幸福的黑馒头
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,那些日子,那些吃黑馒头的日子,那些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,那些洒满阳光温暖而幸福的农村生活。
大概刚刚分了队,我记不太清楚,我家新修了一院子地方,因为父亲在县城工作,叫人给家里盖了三间土木结构的瓦房,另外还挖了窑面,只打好了一只窑洞,做灶房。其他的几只小窑洞,都只挖了一点点深,一只放柴草,一只喂牲口,一只做磨坊。农村小孩总是很小就帮家里干活,我到大伯家牵来驴,蒙上眼睛,让它围着石磨转圈,金黄的麦粒就从磨眼慢慢地流下去,被两扇石磨磨成了雪白的面粉。为了不浪费粮食,我们常常把麦麸进一步磨碎,用罗罗过,就是我说的黑面。蒸馍馍时给白面里和一些,就是黑馒头。也许不好吃,但在那时,一点也不觉得痛苦,反而尽是甜蜜的回忆,童年的生活是快乐无比的,黑馒头是幸福无比的。
那时我家养了两头牛、一头驴,我记得夏天的时候,我和哥哥还有堂哥会把牲口赶到很远的山坡,哪里草长得茂盛,就往哪里赶,我们简直就是尽职的饲养员,看谁放的牲口毛光滑,膘肥壮。
奶奶家后有一座西山,苜蓿和禾草长得很高,离我家有一二里路,我们常常从我家山坡出发,然后赶到我家沟底水泉饮饱牲口,再转一座山,来到西山,选水草丰盛的山坡放开牲口,让它们自在地呼吸新鲜的空气,吃天然的绿色食品。
天空很蓝,白云很白。
我们很快乐。
满地都是小小的蜥蜴和青蛙。听说牛吃了这些东西会很快肥壮起来,我们把蜥蜴和青蛙卷在青草里,让牛吞了下去。不记得牛是否肥了起来,也不记得我们是怎样回到家里,只记得欢声和笑语传遍了西山坡,只记得童年的西山坡绿了一生的记忆,只记得空旷的山谷里留下了我一生清新的童年和瓦蓝的天空。记忆中的山坡小溪清泉麻雀喜鹊,夏日里的赤日和偶尔掠过树枝的凉风,像神仙居住的南天门一样,烟雾缭绕,似梦似幻,永远定格在年少的心里。
安家山是我记忆中最熟悉的一座山。它在我家对面,山里有一个村子,叫安家庄。我们时常在傍晚时分看很大很圆很红的落日,落日里有黑黑的翅膀,慢慢飞翔着从安家山落了下去。
放学后我们赶着牲口到安家山沟底的泉子里饮牲口,常常是几个人结伴而行,干旱的时候给驴背上驮两只木桶,把泉子里的水驮回家来。为了水常常和沟底的人家发生冲突,记得那几家人姓侯,她们有一个厉害的女儿,时常和我们这边的小孩打架,抡起扁担打我们这边的男孩,我们这边的小孩很团结,不管是不是一个姓氏,打架的时候一个庄里的孩子自然就团结成了一派。后来架打不起来了,原因是哥哥到县城上了中学。渐渐地我们都长大了,有时候,侯家的女孩会问我,你哥哥怎么好长时间不见了,我说上学去了,看见她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。
队里给我们分了一片山地,在安家山,父亲不在,种地的重任自然落在母亲的肩上,母亲像男人一样赶着牲口,扶着铁犁,犁地撒籽,锄草收割。那时候哥哥上了学,母亲带着我和弟弟,弟弟大概一两岁,她把我和弟弟安顿在地畔安全的地方,自个就忙地里的活,我一边照顾弟弟,一边在地畔跑来跑去,忽然在一簇酸枣刺里发现了一个山鸡窝,里面有几只稚嫩的小山鸡,可爱极了,母亲收工的时候,我把那几只小山鸡捉了回来,我给它们喂小米喂水,它们绝食,母亲说山鸡离开父母是不会吃喂食的,眼看着小山鸡一日一日憔悴,母亲再次上工时,把它们放了回去。
那时候家里的院子是那样大,我们用扫把扫得很干净。明亮的天空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塬,土塬上有一个小小的村庄,村庄里有一个小小的院子,那就是一个小孩朴实美好的童年乐园。
有一年家里喂了两头小猪,得了病,母亲舍不得扔掉,叫我和哥哥帮忙烫掉猪毛,然后高温煮熟,腌在缸里准备吃。表姐那天刚好从我家庄头走过,看见母亲和我们姐弟非常恓惶,回家让外婆从十几里外的山沟里赶到我家帮忙。也许我们的生活状态在外人眼里或者在富裕人家的眼里,惨不忍睹,而在我的心里,却只有溢满的幸福,那是因为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,总是充满了温暖,阳光普照,幸福安全,再苦的日子都浑然不觉,全是蜜汁浇灌的甘甜。记忆里洒满了阳光和雨露,洒满了甜蜜的种子,一直长成甜蜜的树林,开满了蜜汁的花,结满了可口的果子。
一个人的正常生活会被不同生活条件和生活方式的人看成痛苦,他用自己的方式去衡量别人的生活,进而把这种痛苦放大,他用了放大镜。其实他并不知道别人获得的是幸福而不是痛苦,因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,获得的情感体验不同。
有两个小孩,在同一个医院同一天出生,接下来就是大家熟知的故事,两家抱错了小孩,农村家庭的抱走了城里家庭的小孩,城里家庭的抱走了农村家庭的小孩。两个小孩都健康快乐的成长,一直长到十四五岁。城里家庭的父母因为孩子不像父母一直耿耿于怀,终于有一天他们做了DNA鉴定,找到了亲生儿子。做母亲的看见孩子生活在那样困苦的环境里,难过不已,她想象中孩子一定生活很痛苦,想加倍补偿母爱,谁料亲生儿子拒不接受她的母爱,反而十分爱自己的养母,在母亲节那天他给养母送了一束花,他不穿亲生母亲买来的高档衣服,却穿着养母买的十几元的廉价衣服。毕竟与养母朝夕相处了十几年,有了感情,从一出生,他就接受了农村的生活方式和环境,他实际上生活得很幸福,远不像生母想象的那样痛苦。生母把儿子的痛苦放大了几十倍,苦不堪言,我要说的是,小时候跟母亲在一起吃黑馒头的日子是幸福无比的,成为我终生美好的回忆。